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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9日

冬天里的揉搓


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冬天的大雪还没有降临,但我已然感受到冬天的脚步越逼越近。

那些穿过钢筋水泥的狂风在扫荡了城市的每一个街角之后继续无遮无拦地走向旷野,在这个城市的霓虹软弱无力的闪烁下裹夹着刺骨的凛冽撞击着我的门窗,它试图用一种让我俯首听命的暴力和冷漠撼动着我最后的栖息之地,呼啸着嘶吼着掠过我头顶上方的屋檐。我习惯于在这样的冬天里下意识地揉搓着双手抵御入侵的寒冷,在沉默都习惯性地被逼到了墙角以后,这是我抵御寒冷的唯一方式,一种源自古老的人类向自身取暖的方式。

 

毫无疑问,这个世界在变得越来越暖的同时,也在变得越来越冷。而此刻,南半球的温暖丝毫没有温暖我的心房。因为我生活的这个北半球正迎来一场又一场的暴风雪,虽然,我生活的这个城市现在还处在风雪的外围,但冷风如刀寒意刺骨,我感受到的寒意丝毫不亚于那些正生活在风雪围困中的同胞。这个世界下雪的历史已有千百万年了,我所面临的无非是又一次开始而已。也因此,我双手此刻的揉搓完全是一种基于祖先遗传基因的下意识,它是人类发现的众多抵御寒冷的方式中一种最微不足道最不易察觉的本能。好在,它也的确令我收获到双手的摩擦所带来的些许温暖。当生命无法通过外界取得温暖的时候,起码,它用这么一种本能的方式让人获得启示。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当年很多人聚在一起时的这种揉搓场面,像极了一场集体娱乐。

很多年前的每一个冬天,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雪下得很厚连田野都被覆盖,冰也积得很长挂满了门前屋后的屋檐,人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在地。那个时候不像今天那样在高楼大厦的每一个缝隙处都挂满了空调外机,南方的城市也从来没有四通八达的管道暖气,人工取暖是人们躲避寒冷的唯一方式。在学校读书的我们因为天气的寒冷甚至在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在老师的口令下,集体跺着脚,哈气,然后不停地揉搓自己的双手。那样的场面很认真,今天看起来很搞笑,但却是真实的状态。为了在冰冷的教室里保存来自不易的热量,揉搓后的双手还习惯于笼在衣袖中,直到慢慢冷却以后再次揉搓。

 

其实,无论自然界的寒冷有多么可怕,它在人类的智慧面前都算不上什么。说到底,对任何一个生命个体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寒冷,而是当寒冷袭来时的冷漠--对周围环境的冷漠,也包括对自我的冷漠。而这恰恰是冷漠本身对生命的一丝嘲讽,当你对这个世界报以冷漠的时候,这个世界会用同样的方式最后回报给你。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这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因果报应,用一句老话来说就是,上帝的审判总比你预料的来得更快,它完全出乎你自身的设计和自以为是的保全,今天看到别人是一个受害者并为自己侥幸逃脱这样的命运从而对他人所处的现实报以冷漠的人,下一个被轮到的或许就是你自己。而这无异于一场集体沦陷,其中的差别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而上帝的审判从来不会因为你自称的无辜而不来造访。

 

由此,我想到了前些日子被媒体爆料的发生在上海滩的钩子事件(虽然它依然远未尘埃落定),想到了最近被媒体所关注的那个躺在医院的病榻上被武大扫地出门的教授和更早一些时候的出自同一所大学因受贿而沦陷的校长,还想到了那些或许也为人父母为养家活口而奉命执法的天下城管,甚至想到了那些日夜在“为人民服务”的父母官,其实,脱下那一身外衣,他们和我们一样都不过是肉眼凡胎,难道,我们所处的命运就一定是那么不同?当这个冬天来临的时候,他们岂不是最终也和我一样难免要揉搓一下自己的双手?因为,总有一丝冷风会不经意地灌进我们的衣领和袖口,也总有一种本能唤醒我们意识深处的揉搓。

 

这个冬天越来越冷,呼啸而过的寒风也似乎一刻不停的要破门而入。墙上日夜保持运转的空调此刻虽然正吐出一阵阵的暖气,但我依然下意识的要揉搓一下自己的双手。然后,用我揉搓后变得温暖的双手牵住绕在我脖子上的孩子的小手,驱散笼罩在他四周的寒意,哪怕微不足道。

 

 

 

 

11月14日

爱的理由


经常听到有人说:爱不需要理由。

一开始的时候每每听到这句话,总觉得说这话的人很伟大,话里话外都无私到令人惊诧,就象看到飞蛾向火扑去的时候,内心只有感动,却忘记了自己。

 

随着年纪渐长,看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渐渐觉得其中有诈。然后,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不是别人拿这话来骗自己,就是自己拿这话来自我欺骗,当然,也包括自己拿着这话来骗别人,间或赢得一点微不足道的赞叹和同情。

 

爱真的不需要理由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不妨先看另一个司空见惯的人间情境,比如恨。

通常而言,这个世界爱恨总相随,爱有多深,决定了恨有多深,甚至爱到尽头恨比爱更深,哪怕这种恨最终是指向自己。姑且不论开始时的爱是不是需要理由的,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情感纠葛中因爱而生的恨,一定是有理由的--你不可能随随便便去恨一个和你无关的人,除非你得了神经病。如此,因爱而生的恨,不但有特定的指向,还有罄竹难书的堂皇理由,就像控诉大会上常常公之于众的血泪斑斑令人顿生义愤填膺,虽然,有时那样的恨常常还被居心叵测者披上一层迷惑人的外衣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那么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道明的,对所有的旁观者而言,要辨别清楚恩怨是非往往是雾里看花。

 

如果你认同以上对恨的辨析,那么,爱对你来说依然是不需要理由的吗?

刚才说爱的理由之前先说了恨的缘由。恨的吃相既如此不可爱,那么,爱的吃相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起码,“爱不需要理由”这种说辞可以立刻被判定为是一个非常迷惑人的伪命题,爱虽然崇高,但还不至于崇高到这种如此伟大的地步。

现实中的很多人往往把“绝对的爱”等同于“爱不需要理由”,并以此来相互代替。而需要分清楚的是,“绝对的爱”与“爱不需要理由”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命题,前者具有现实的基础,而后者根本不具备理性的基石。而把两者混淆的人,是如此的不现实甚至迹于荒诞。

绝对的爱,表达的是即便你如此卑贱但只要你爱我,我依然深深爱你,如同凡人之于上帝,其前提是爱得其所。

爱不需要理由,表达的是哪怕你视我如同蝼蚁草芥形同恶魔毫无所爱但我依然还是爱你,如同善匍匐于恶之脚下,其前提是爱可以无所爱。

两者的差别是如此的清晰,又怎么可以加以混淆互相代替?

 

爱真的如此崇高以至于爱可以不需要理由吗?

从爱的时间性出发,爱不需要理由等同于爱的虚空,它类似于上帝对苍生之爱,在人类诞生之前,爱便留存于世。然而即便如此,当人类自暴自弃地把所多玛和蛾摩拉变成罪恶之城时,上帝依然用一把火把他们涤荡出尘世。以此可以论定,类似上帝之于苍生的大爱也不是无条件的。

从爱的指向性出发,爱不需要理由等同于爱的荒诞,它类似于一场毫无理性的白日梦,莫名其妙地把人类贬低到单细胞生物时代,甚至是电子围绕原子核运行的洪荒宇宙之初。而仅仅从人类的生理发育依赖于荷尔蒙的分泌这一简单的事实来说,爱起码要具备一个理由:你的爱必须要有一个促使你肾上腺分泌加速的对象,而你的心率突然间加速也必须要有一个使它激烈跳动的依据。

从爱的庸俗性出发,爱不需要理由等同于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彻底同质化,所有的人,所有的外貌,性格,品质,魅力,智慧,年龄,包括所有的物质财富社会地位都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爱任何一个人等同于爱周围所有的人。毫无疑问,这种一厢情愿的愿景是一个比空想的世界更荒诞的世界。我们所处的这个现实世界,每一个人都注定了是一个特别,都不同于他人,就像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两片相同的叶子。爱,必有所致,必有所求。它或许是填补了你正当无法摆脱的孤独寂寞,或许是在你走头无路的时候无意中的拉你一把,或许是你正当绝望之时的轻声一唤,或许是你感觉四周冷风四起的时候一个温暖的微笑和依靠,那是难以用文字彻底描述的大雅大俗,而那一刻,爱总有所求。

 

就像饿了就要吃,恨一样,爱其实也一样。

恨有恨的吃相,爱有爱的吃相。

不见得恨一定有多丑陋,也不见得爱有多高尚,爱恨有别罢了。

“爱不需要理由”,其实,只是因为你爱的这个人不同于其他,而这个不同于他人的特质,足以使一个人爱到盲目,而这恰恰证明了爱是有理由的,如此而已。

飞蛾扑火,人总以为那一扑不需要理由,不是飞蛾罢了。

抑或,就算是做了那只飞蛾,还要一条道走到黑的蒙自己,这才是没有理由。

 

 

 

 

11月12日

相处

 

伊是一个年轻的辞职在家的全职母亲,有一个一岁大一点的女儿,每天无事喜欢带着自己的孩子在阳光下树影中左右闲逛,当然,细心的伊无论身在何处,哪怕停下来和别人叽叽喳喳地闲聊,也总是眼光寸步不离她那正在蹒跚学步咿咿呀呀的女儿。

她也是一个全职在家的母亲,也有一个一岁大一点的儿子,每天偶尔带着自己的孩子下楼开阔一下宝宝的视野,碰到伊的时候,顺便和伊东拉西扯地谈天说地,谈到兴起时,原本不善言谈生性淡然的她居然也会话也越来越多,令人侧目。

 

伊是一个话匣子,所到之处,总有人和她搭话,看得出,她也很享受这种相处方式,也因此,伊碰到不同的人,话里话外总透出一份八面玲珑的骄傲。

她不是一个话匣子,通常她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下,偶尔小声地关照着眼前自己的孩子,然后,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像鱼一样在自己宝宝的周围游来游去,报以微笑和逗弄。

 

这一个星期天,阳光灿烂,天气晴好。

不远处的阳光下有一户人家正在给自己两个天真的宝贝女儿在照相,围观的人很多,伊和她也都在观看,一个专职的摄影师此刻正在专业地摆弄着价格不菲的照相机,咔嚓咔嚓照个不停。两个女孩像蝴蝶一样在花丛中穿梭,时而根据摄影师的口令或站或立,摆出的姿势天真烂漫惹人喜爱。

 

听说这个摄影师很有名,专门给沪上有名的明星拍照的。伊此刻转头对着她说。获得类似这样的小道消息,对伊来说,简直如探囊取物。

是吗?那孩子的父母花费不低了。她听了伊的说话之后发出一声感慨。然后,把眼光飘向那个正在努力工作的摄影师。那边依旧传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开玩笑!摄影师和孩子的父母是好朋友,好朋友帮个忙拍点照片还收费?伊听了她的感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一长串不屑像天上落下的雨一样自然。收钱的话还算什么朋友!伊继续在开机关炮,一副得理不饶人的神态。

她听了伊的絮絮叨叨,觉得无需再对这样的小插曲探讨下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就算摄影师收了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的事。何况,如今谁活着都不易。只是心里面对伊说的有点无法赞同。

 

伊是一个大学毕业后来上海工作生活的新上海人,生活在上海的时间和经历和她无法相提并论,她是一个从小出生在上海,领略了上海这个城市底蕴的地道老上海。于为人处事一道,她虽也算不上老练,但深谙这个城市人们之间的相处规则,这无关她的智慧,实在是她人生中的很多经验给与她的潜移默化所致。何况,她的人生经历与游历,也算是走过滚滚红尘了。

在她的眼中,很自然的认为,摄影师的收费是很正常的。

而在伊的眼里,那是如此的不屑,甚至有违朋友间的道义。

如果单单从普遍的规则而言,其实都各自有各自的道理。但理论上而言,普遍的规则脱离了具体的事例,都毫无意义。规则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在伊的眼里,是朋友就该为对方两肋插刀,哪怕赴汤蹈火,似乎都是应该的。但这样的价值观其实有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味道,细细分析下来,其实还有点受助者自身夹带的自私成分,天知道你是否利用了朋友的名义。

在她的眼里,其实事情很简单,如果摄影师是主动提出免费帮助的,那么再收钱就有违肝胆相助的道理,多少也显得不够仗义。但如果是孩子的父母发出请求让摄影师来帮助的,那么无论摄影师是否提出收费,作为孩子的父母就不该利用彼此间朋友的道义来免费享受摄影师提供的义务。何况,这个摄影师是专门给明星拍照的,他的宝贵时间又岂是简单的朋友二字就可以视若无睹的?也因此,她心里是非常自然地认为假如摄影师此番收取了劳务费是很正常的,这是对摄影师个人付出的一种尊重和回报,而非简单地以价格来衡量,当然,如果摄影师婉拒收费则是摄影师自身的品格。更重要的是,她认为,人与人彼此相处,首先不是相互利用,而是要有彼此之间相互尊重的自知之明。这是朋友之间从一开始就应该具备的默契和前提。抛开了这个默契与前提,以朋友二字来苛刻对方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般的道德大棒。

伊举起的是朋友的大棒,而她放下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鸡毛掸子。

 

所谓相处,简单的两个字,要做好,从来都很不简单。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山不美,人不风流。

于今来说,天大地大,江湖混杂,习性迥异,观点各自,若论相处和谐,怎么可能轻轻松松歌舞升平?外在的差异其实是内在大大的不同。追根溯源下去,是各自生存的环境使然。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经历,甚至不同的语言,造就出来的人都不一样。

有时,哪怕是上述的一切都是相同的,造出来的人也并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种极端的例子可以被归纳为同一环境中的个体变异来解释。

其实,如果有人因此说上海人在这个问题上小题大做,笔者倒是要笑出声来了。

就拿伊和她来说,如果不是因为彼此从小到大的生活经历所造成的潜移默化的差别,怎么可能在摄影师收费的问题上观点大相径庭?

 

人与人之间何以相处?答案和方式很多,不一而足,最简单的,莫过于自然的规则,出发点是彼此尊重,然后再谈其他。

这种相处规则的养成没有特定的方式,它遵循的是特定的空间下相互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约定,而这种默契和约定的前提是彼此间的尊重和自重,一旦自重和尊重被弃之如敝履,所谓的相处则形散神散,彼此形同陌路。

举个例子,几十年前的上海在大家还没有如今这么富裕起来的时候,人与人相处相互之间就遵循着这种自然的规则,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邻里之间,大人小孩,有来有往,无来则无往,此所谓礼尚往来。那时的上海几乎每一个家庭都和周围的家庭拥挤在同一个空间,但彼此之间在拥挤的物理环境下却都过得井然有序,少有纷争。

曾经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在我的人生经历中令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是大锅饭的形式最早在生活中被打破的一次实践。在大锅饭盛行的日子里,原本绝大多数上海的每一个家庭每个月的水电费用都是按照同一个物理空间中的家庭数来平摊的,但这显而易见引起了在同样的支出情况下东家用多西家却用少的实际矛盾(少数自私的家庭就更加剧了这种矛盾的出现)。虽然如此,在没有新的解决方案推出之前,这些隐藏的矛盾总被表面上的客客气气所掩盖。随着某一天打破大锅饭形式的到来,每家每户都给自己按上了电表和水表,如此,原本隐藏的矛盾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然而,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也跟着出现了。在一个几户家庭共用的厨房间,每到做晚饭时刻,原来几户人家共用一个电灯就可以提供照明的景象被同时打开的几个电灯所取代,每个家庭都自觉地遵循这样一种原则我不会因为你家的灯开着就不打开自己的灯。

这个现象非常有趣也很能说明上海人习以为常的彼此相处问题,单纯从现在节约能源的角度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可笑的浪费,但从当时邻里之间相处的角度来说,却减少了矛盾和纷争。虽然,偶然也有极少数的家庭会利用别人打开的电灯做一些事,但这样的做法,通常被别人视为贪便宜和自私,因为从绝对公平的角度来说,你既利用了别人的资源,同时你也根本无法做到今天你开灯明天我开灯这样轮流分配的均衡情况出现。而这样一种在一个小小的厨房几盏灯一起点亮灯火通明的现象背后,实际上是源于上海市民文化中谁也不贪对方便宜的契约精神,即便有人大度,一般也会被另一方拒绝,因为不同家庭间的交情各有深浅,如果一方在共用的厨房里接受了另一方的大度,亦难免会被其他人视为破坏邻里之间的气氛从而会引发新的矛盾。与其因为慷慨到最后引发其他人的矛盾和非议,倒不如大家从一开始就将可能引发矛盾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上海人,也因此在公众场合,非常注意自己的行为,避免因为举措失当而造成别人的误解。

 

事实上,长期以来,同喝黄浦江水长大的上海人因为生活中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与周围其他人彼此的相处中,最忌讳的就是一方利用另一方的慷慨。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伊与她在摄影师收费的问题上彼此的观点几乎风马牛不相及。它无关道德判断,而纯粹是一种生活环境所培养出来的观点和习惯。

 

世俗的来说,对于自然的相处规则,实际上我们可以把它概括为一种人与人之间在具体环境下彼此约定的契约精神。都说上海人精明,其实这么说的人没有看到的一个深层次的事实是,上海人表面上世故精明的背后是这种契约精神的潜移默化,上海毕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开埠的码头,它受现代文明的影响在中国也是最深的。世俗的市民文化的背后,垫背的就是这种无所不在的契约精神。

 

子曰温良恭俭让,它所言的是一个人做人的规矩,近于礼,也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基本原则。虽如此,先人也早在《三字经》里说出了“性相近,习相远”的箴言。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更是指出了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矛盾不可避免。

所谓相处,有人求古道热肠义薄云天,有人信但求无愧莫问是非,更有人信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没有定论。

而所谓朋友,有人借朋友之名行利己之实,有人却一头撞进两肋插刀肝胆相照的江湖义气。而本质上,需要弄清楚的不是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赴汤蹈火的慷慨,而是你所定义的朋友到底是哪一种朋友,有没有那种可以和你肝胆相照的朋友?酒桌上轻易和你碰碰杯,表上和你来来去去套套近乎的算不算你所说的侠肝义胆的朋友?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千年转瞬,如今的江湖还是原来那个江湖吗?

 

所以,关于那个摄影师该不该收费的问题,其实答案已昭然若揭。

凭心而论,于朋友之道,于相处之道,我相信她,而不敢苟同伊了。

 

 

 

 

 

 

 

11月9日


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

我们不要什么教育

We don't need no thought control

我们不要思想控制

No dark sarcasm in the classroom

教室里不要有讥讽

Teachers leave them kids alone

老师请让我们独自待一会儿

Hey! Teacher! Leave us kids alone!

嘿!老师!请你走开

All in all it's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总而言之,这不过是墙上的又一块砖

All in all you'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总而言之,你也不过是墙上的另一块砖

 

我相信,与我有过差不多经历的喜欢音乐和摇滚的人都不会对以上这段歌词感到陌生。就像这段歌词所描述的那样,曾几何时,我们都是在这样的传送带上被制造出来的计划被添加到墙上的一块没有灵魂的砖而已。

这是史上著名的英伦迷幻摇滚乐队平克·佛洛伊德于30年前在他们那令世人震惊的经典歌曲《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中的一段歌词,其中由童声和成人反复演绎的这一段歌词如同破壳而出的薄薄蝉翼长击天空,不知道惊醒了世上多少徘徊于迷墙背后的灵魂的哭泣与挣扎,也因此,收录了这首歌曲的音乐专辑《Wall迷墙》再度把驰名已久的平克·佛洛伊德乐队在他们人生的音乐之旅上推向一个顶峰,弦断音绝,于1979年凭借此专辑在欧美流行乐坛重新横扫一切并大获全胜的平克·佛洛伊德乐队此后逐渐走向解体,这一年离他们首次组合创立乐队过去了13年。

 

那一年,我13岁,像一只羞涩的青蛙在成人所述的黑白世界里单纯地跳跃于课堂和家庭之间两点一线,并力图像周围所有的孩子一样做一个社会和父母眼中的好孩子。天真的眼神和内心,除了对父母的唠唠叨叨恭敬如命以外,还对所有灌输到我脑袋里的教育奉若神明,不敢有丝毫的违抗和怀疑,它们像一道墙一样横亘在我的眼前并以绝对的权威姿态向我俯视。这道随生命的成长日益被堆砌加固起来的墙,几乎彻底垄断了那一段时光里我幼稚的视线和思维,也令我对外面的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当然也对类似平克·佛洛伊德这样的乐队更是一无所知,那样的音乐,在那个时代是我们无法触及的禁区。

 

而事实上,在那个已经过去的时代,这个世界上不止一处矗立着这样的墙。

48年前前东德的柏林,一座155公里长的混凝土墙将柏林一分为二,从此,属于前西德的西柏林成为一块飞地,而建造起这堵墙的东柏林将墙外的这一块飞地包括整个那一边统称为地狱,而墙的这一边所在的则是天堂。讽刺和荒谬的是,生活在天堂里的东德人,在这堵墙存在的前后几十年时间里,共有5043人成功地从天堂抵达地狱,另有3221人被逮捕,239人死亡,260人受伤。这是一道有形的墙所造成的巨大杀伤力。

而隐藏在这道有形的墙的背后,是冷战这一道无形的墙,它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并让整个人类站在毁灭与存在的边缘战战兢兢。

所幸的是,同样是在二十年前,这道无形的墙连同它建立起来的那堵有形的墙一起被人类自身推倒了。二十年前的柏林,1989年的1112,多达40万的东德人在柏林墙倒塌后的第三天涌入西德,战后经历了长达40多年分裂的德国终于迎来它的重生。

 

可以这么说,人类历史有多长,人类自身建造的墙就有多长,它可以追溯到文明的深处。因为差异和对立,因为拆除和建造之间无休止的争斗,这样的墙直到今天依然无法彻底消失。哪怕,有形的墙在肉眼可及的范围内变得越来越少,但无形的墙却四处扩张,依然故我。站立在它背后的推手,依然是价值,信仰和理性困惑的混乱堆积。

 

我记得小时候,我就读的学校总是被一圈高高的围墙严严实实地包围着,上面有些地方还浇注着锋利无比的碎玻璃,操场上老师们经常指着围墙告诉我们一群面露惧色的孩子,谁要不守规矩逾越那道墙就必定会受到玻璃的锋利惩罚,我依然记得当老师那么说的时候,正照耀在围墙上那些碎玻璃上的冬天的阳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它给我的感觉无疑是恐怖和血腥的,我不知道,为何一个逃学翻墙的孩子为何一定要遭受那样的惩罚,只是知道老师说的一定是对的,因为,老师说的这个世界只有对和错,你要么规规矩矩站在墙的这一边,要么就冒着流血的危险翻到墙的那一边。当我目睹那些老师嘴里的坏孩子像敏捷的猿猴一样翻过洒满碎玻璃的围墙时,却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命运好的出奇:既逃避了我们这些呆在教室里的学生的无聊时光,又毫发无损地遁入围墙之外的欢乐野地。那一刻,我终于在彷徨之中有所领悟,其实,那不过是一道吓唬人的围墙,它考验的无非是你的勇气。

及至后来进入大学,虽然周围一样充斥了高大的围墙,但无可避免地跨越式的翻墙几乎成了所有学生的必修课,我敢说,在大学里从来没有逃过课的好学生是不存在的,从一而终的理念在大学里几乎注定了是一个荒诞的遮羞布,充斥在现实中的无聊规则也许可以吓唬住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但对于一个理智发育成熟的大学生来说,它毫无价值和威慑可言。在理性和困惑的冲突中,总有一些自由探寻的生命会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哪怕这样的生命属于少数,也因此,翻墙出入的人总是接二连三地成为校园里的一道风景。

 

然而,人生的围墙是如此绵延,以至于直到今天,墙里墙外,到处都是或张扬或沉默的人群。

就像今天的互联网,虽然也有高大的无形围墙,但总有一些声音翻墙而出,突破沉默。

这是一个无解的定律,只要有墙,就有人会去尝试翻越,不然,围墙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除非这个世界从此不再有围墙。

就像平克·佛洛伊德的《迷墙》所揭示的旋律,它所表达的挣脱和飘荡在空气中的余音袅袅,如同他们的乐队在另一首旋律美妙的歌曲《Us and them》中所宣示的:你我都是普通人,只有上帝知道我们会怎样选择命运。是在后方哭泣?还是在前线阵亡?昏暗之中,谁又知道我是谁?沮丧之时,谁会给我援助?

 

此刻,因为身边孩子的啼哭无数次被打断写作节奏的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平克·佛洛伊德乐队的宏大电子旋律,虽然在很多年前我无意中第一次接触到他们的专辑的时候有点姗姗来迟的感觉,但多年以后每一次当他们那张狂迷幻略带晕眩的音律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时,我似乎看到了历史长河中那些翻墙而出的无数身影孤独地寄居在诗意的自由之中为爱狂奔如痴如醉,虽然,他们身后的那个世界依然高墙矗立。

其实,无所谓姗姗来迟,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点生而为人的勇气。

 

 

 

 

 

11月6日

龙应台:(不)相信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后来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
曾经相信过爱国,后来知道“国”的定义有问题,通常那循循善诱要你爱国的人所定义的“国”,不一定可爱,不一定值得爱,而且更可能值得推翻。
曾经相信过历史,后来知道,原来历史的一半是编造。前朝史永远是后朝人在写,后朝人永远在否定前朝,他的后朝又来否定他,但是负负不一定得正,只是累积渐进的扭曲变形移位,使真相永远掩盖,无法复原。说“不容青史尽成灰”,表达的正是,不错,青史往往是要成灰的。指鹿为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胜利的。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纯朴的农民工人、深沉的知识分子、自信的政治领袖、替天行道的王师,都可能有不同形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蛮,而且野蛮和文明之间,竟然只有极其细微、随时可以被抹掉的一线之隔。
曾经相信过正义,后来知道,原来同时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而且彼此抵触,冰火不容。选择其中之一,正义同时就意味着不正义。而且,你绝对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后来知道,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一掌有权力,他或者变成当初自己誓死反对的“邪恶”,或者,他在现实的场域里不堪一击,一下就被弄权者拉下马来,完全没有机会去实现他的理想。理想主义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权力腐化;理想主义者要有能力,才能将理想转化为实践。可是理想主义者兼具品格及能力者,几希。
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冰块吗?
曾经相信过海枯石烂作为永恒不灭的表征,后来知道,原来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雨水,很可能不再来,沧海,不会再成桑田。原来,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海枯石烂的永恒,原来不存在。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有些其实到今天也还相信。
譬如国也许不可爱,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譬如史也许不能信,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尽。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们其实别无依靠。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要安全。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就不了大事大业,但是没有他们社会一定不一样。譬如爱情总是幻灭的多,但是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持光。譬如海枯石烂的永恒也许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里有一个无穷的宇宙,一刹那里想必也有一个不变不移的时间。
那么,有没有什么,是我二十岁前不相信的,现在却信了呢?
有的,不过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谈。曾经不相信“性格决定命运”,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色即是空”,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有点信了。曾经不相信无法实证的事情,现在也还没准备相信,但是,有些无关实证的感觉,我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圆寂前最后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相信与不相信之间,彷佛还有令人沉吟的深度。
 
 

 
11月1日

杯酒人生


世间有大美,其象无形,其言无从说起。

丹麦著名的存在主义先驱哲人克尔凯郭尔曾把人生概括为三个阶段:审美的阶段,道德的阶段和宗教的阶段。几十年前读他的书的时候,丝毫体会不出审美的情趣,更对所谓的道德和宗教的概念诚惶诚恐不知其所言,反而经常被他文本的晦涩和艰难所击倒,进而对他说的三个阶段总是无法体会。

然而,人生之纵跃,总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才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不然,怎么称得上是人生?

时间是最大的迷惑,同时也是最大的真相揭示器,所有曾经有过的迷惑,不解,思索,最后总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漂个水落石出,只是,通常,在真相跃然纸上的时候,我们又常常身在其中难以用语言轻易表白了,而这样的时候,意会或者言谈,两者已经毫无差别--明明白白的心,无法称重的被打包带走的厚厚一叠的时光和所有的述说,两者早已浑然一体。

就像特定的时刻,酒到唇边,你所需要做的就是,一杯落肚,杯葛伤逝!

其实答案早已水落石出,喝与不喝其实都一样,无关矜持或洒脱。

花间一壶酒,或暖或凉,喝也不喝,不喝也喝!如身边悄然而去的时光,又何来抵抗?

面对时光递过来的这一杯酒,你和我的结局都一样,胜败皆空。

这么一写,审美变得不重要了,道德也暂且放在一边,宿命的箭头统统射向宗教的靶心。

但,在这之前,你我全在世俗,忘乎所以。

 

二十年前,潜龙在渊;二十年后,飞龙在天。

这是一周之前的一次聚会上我对着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曾经的几十位学生说的一句话。

潜龙在渊,如困于池塘,抑或韬光养晦,是象牙塔的注脚。

飞龙在天,如大鹏展翅,各领风骚,或高或低,是今天他们各自的写照。

 

二十年前,我刚毕业做了教师,而他们则刚刚迈入大学的门槛,一脸纯朴和憨厚。

二十年前,我和他们是朋友,所谓为人师者,于我不过是浪得虚名,我更情愿和他们江湖一场,酒到杯干,意气风发。读书,军训,学农,学工,身边在在是他们的影子。

二十年前,他们看到我总是有点退缩,而我总是放下架子和他们在闲暇时光聊天打牌,当然,偶尔的也还训斥和鞭策他们,毕竟,年少者轻狂。

二十年前,他们喜欢我在课堂上关起门来给他们唱一首歌,不然不肯开课,而我亦难免抛却规矩门窗紧闭跟他们高歌一曲,然后开讲。

二十年前,总以为四年很长,和他们的缘分没有缺口,而二十年后,回头看那个四年,早已当时少年如今良将,征衣斑驳。

二十年前,我根本预料不到他们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会是怎么出人头地,同样,下一个二十年后,我依然预测不出他们又将怎么回首他们今天的人生。但可以肯定的是,成熟毕竟早已写在他们的脸上,所以,他们的人生,也将一路到底自己担当无需我担忧。而我所能做的,已经不是像当年在讲坛上那样对他们侃侃而谈,而是默默的倾听和祝福。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像当年毕业离校时一样,轮流来到我面前举杯,只是脸上少了一些害羞和莽撞,多了一份情谊和问候,我仿佛回到当年,豪气干云,酒到杯干!

我知道我不胜酒力的,何况我最怕的是喝白酒。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场合,不是没有喝趴下过,只是,今天的意义完全不一样,面对这群二十年后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每一张笑脸,无论他们的容颜如何变幻,我依然从他们的眼中读到当年的那些纯朴和憨厚,我就是喝趴下了也愿意,我高兴。

音乐响起来了,是那首当年他们最喜欢的《再回首》,今夜醉了,也要唱。

还有那首谭咏麟的《朋友》,我依稀记得当年在迎新生联欢会上唱罢后的掌声雷动,歌声中,往事历历在目。

今夜酒醒何处?二十年一次,你我再回世俗,忘乎所以了。

世间有大美,其象无形,其言无从说起,就这么酒到杯干。

 

杯酒人生,虽不喜喝酒,但今夜请允许我醉一次。

这样的机会,人生本不多。

它的意义,不亚于一次人生再度审美的体验方式。

如果可能,哪怕就这样永久停留于人生的审美阶段,何尝不是一种奢求?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水与火的交融,是一种求之不得的体验。人生之大开大合,如弦断音绝,象之外,空留余音,如酒干杯停,意蕴万千。

醒来,已是阳光万丈!

这是我喜欢的,杯酒人生!